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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故事 当一切回到起点

透明的罩子里,灯丝从暗红转向通红,几秒钟后,红色被剥落,露出里面耀眼的光芒。短暂的恍惚后,一条条稳定的光丝投射在视网膜上,微微摇晃,由一组直热式电子管组成的胆机开始运作。

不一会儿,围观人们的侧脸上涂满了从灯丝上剥下的红。电子管的光晕映着额角,汗水和圆润的声音一起流出来,这些音响爱好者们陶醉其中而不自知。在1950年代的香港,旁人戏称他们为发烧友。

自此以后,中文语境里多了一个描摹人们内心狂热状态的词汇,也成了人们的一种生活态度。

上个世纪伊始,电竞也被描绘成一种“发烧友式”的活动,没有太强的目的性,在对技艺的偏执和钻研中,在寻求明确认同和身份标识的过程里,带着谧静但笃信的情感,自得其乐。

但不知道从何时起,电竞被描绘成了改变命运的通途。苦难和热血编织在一起,追逐效率,以结果论成败。胜利是唯一的答案,失败者一文不值。很难说这是不是电竞本来的样子,不过凡事总有例外。

在CFPL职业电竞十周年的节点上,我们在一些爱好者身上看到了穿越火线电竞最初的样子,那是谧静但笃信的情感,也是唯一能够战胜时间的手段。

在讲述完多年里那些或是激烈或是平淡,和穿越火线相关的经历后,大部分人都喜欢用这句话总结。考虑到在长达几年甚至十年的时间里,持续性地投入精力和金钱,却不求回报,这句话的含义也许是因为无法割舍,评价本身显得毫无意义。

7月9日起,双端全明星周末、CFHL职业联赛及2022穿越火线百城联赛夏季赛总决赛相继在保定大激店音乐广场举行,70kg、年鹏、白鲨、绝迹、宠儿、念旧,这些在本次采访里被一再提到的明星选手悉数到场。

7月10日下午三点,活动开始前一小时,我赶到活动现场。硕大的广场上有两处明显的人群聚集地,一处在广场西侧的LED屏幕前,另一处在广场南侧半球形场馆的东入口处。

巨大的LED屏幕里正在重播昨天的比赛。屏幕下面散落地摆着几十把椅子,稀稀落落地坐着十几个人。

不时有受邀的选手出现在广场上,一个高中模样的男生抓拍了几张照片后,就被奶奶要回了手机。很多人都在屏幕前短暂驻足,但之后就会走向不远处的场馆。

在场馆的正门处,立着穿越火线百城联赛的塑料雕塑。以此为中心,赛事主办方设置了几个体验区。如果是平时,这里可能是玩家们更愿意停留的地方,毕竟既可以玩游戏,还可以领奖品。但现在,他们要赶着去排队。

场馆里已经坐满了人,排队是为了等着随时出现的补缺机会。出于防疫的考虑,赛事主办方在场馆内布置了200个座位。

每当有观众彻底离开赛场时,排队的人就可以按顺序补充进去,离开几个,补充几个。“从大早上9点多就开始排队了。江苏的、东北的,哪来的都有。昨天下午一点开始排队,今天可能怕进不去,提前了。”一个卖水的商贩告诉我。

以入口安检的地方为起点,L型的队伍在他的摊位处转弯,紧贴着几个摊位,最终不可避免地延伸出阴影,新到的玩家只能暴露在阳光里。

这是一项颇为困难的挑战。因为要重现的场面,大多是过往比赛里的某个精彩瞬间。除了技术,运气的成分必不可少。比如年鹏的一炮三响。

年鹏以狙击枪出名,一炮三响指的是在一场比赛里他同时打死了一名对手和两名队友。重演这个场面无疑是困难的,哪怕队友和对手都站在那里不动。前四次失败的尝试里,狙击枪的子弹总是在穿透第二名队友后消失不见。

此时,坐在后排的一位女生已经感到有些无聊,她大概明白了舞台上的人想干什么,但男朋友身上那种“已经不抱希望,但还是希望奇迹出现”的情绪感染不了她。她摘下眼镜,轻靠在男友的肩上。

忽然,更大、更有撕裂感的叫喊声响起,她不急不忙地戴上眼镜,却被无数举着手机的手臂挡住了视线。只一眼,她随即打开手机,划了起来。不顾身旁激动的男友。

之后上场的是AG的绝迹。他要重现的是2019年WCG上用AK几乎同时击杀三名对手的场面。

为了做到这一点,他需要跑到地图的指定位置,在这期间打空子弹,只给自己留必需的7发。“老二!”当镜头对准他时,一个粉丝忽然喊道。“老二!”“老二!”像是被提醒,也像是获得了允许,一个又一个观众调侃地喊道。

渐渐地,场内的观众逐渐找到了节奏。在选手准备的时候,一个接着一个梗回荡在场馆里;随着每一发子弹射出,一波又一波叫好声又会迅速拖住还未来得及散去的枪声。

每当这时,排在队首的玩家会先听到场馆里的喊声,几分钟后,大屏幕里传来同样的声音。站在门口向外看,他们会抬头看向里面。

后面的人误以为离机会更近了,队伍缩在一起,几分钟后再回到松弛的状态,如此循环往复。

很多穿越火线时期的观众“咆哮哥”视为选手之外的另一个偶像。不管支持的队伍优势还是劣势,逐渐嘶哑却音量不减的加油声,感染全场的热情让他成了一个传说。

全场比赛里,不管优势还是劣势,越来越嘶哑却音量不减的加油声和赛后的合影让他成了一个传说。

七点,最受期待的明星组队对抗环节开始了。此时,门口还有十多个排队的粉丝。前面的粉丝一个接着一个等到了入场的机会。

广场西侧的大屏幕前逐渐坐满了人,那些被拿到更远处的椅子都被搬了回来。几乎没有独自观看的观众,最少两个,多的时候甚至五个。

那个高中生站在队伍里,拎着刚买的食物的奶奶站在队尾。两人一起看着不远处的入口。

九点多,五局三胜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三场,其中一方握有赛点,理论上,这时不会再有观众退场。但当我离开时,外面至少还有五个人。

按照穿越火线月,《穿越火线个月后同时在线万,一年后同时在线年年底,《穿越火线》推出了对技术要求更低的生化模式,同时在线万。

在蒋林的记忆里,从2009年开始,走进网吧就进入了《穿越火线》的世界,几乎每个屏幕里都是相似的画面,每个耳机里传出的都是一样的声音。

“除了个别玩老游戏的,整个网吧几乎都是玩CF的。”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中国的很多城市。

网吧里连坐开黑的气氛很快就传到了大学宿舍和课间的走廊,周末的闲暇时候。大部分玩家都是被身边的朋友带入了坑,一发不可收拾。

闷哼一声,胆机启动了。一些好奇的人开始试着离他更近,温柔细腻的音乐响起之前是温度一点点积蓄。

电子管里的高温只是为了让电子离散,为调频创造条件。对穿越火线电竞爱好者来说,庞大的游戏玩家就像这高温,是音乐出现的条件,也是率先被剥落下来的红。

2013年,刚高考完的李威回到乡下,独自住在老房子的阁楼里。2013年WCG穿越火线项目总决赛上,代表中国的QCES.QQVIP先是意外地输掉首局,大比分0:1落后。接着将第二场拖入平局并拿下第三场将大比分改写至1:1。

赢下加时局后,70kg等人激动地抱在一起,粉丝们向着舞台汇聚,写着“穿越火线吧吧友齐聚昆山WCG,为中国队喝彩”的白色条幅涌动,听着场下整齐的喊声,他不禁跟着喊了出来。

2014年,CFPL的固定举办地移至上海游戏风云演播厅。作为游戏里战队的队长,李威邀请了一些周边地区的队友来到上海,一起去了现场。“现场座位不多,可能几百个,但都能坐满。气氛非常好。”

2015年,已经玩了5年的王新阳开始尝试正统的FPS模式,并迅速喜欢上了狙击枪。

12月5日,刚打开游戏客户端的他就被首页的一则新闻吸引,那是2015年CFS世界总决赛半决赛汉宫对阵菲律宾队伍Pacific.Macta的直播提醒。

他点开链接,跳转进直播画面。之后,王新阳成了汉宫Clan,更确切地说是选手年鹏的一名粉丝。

他越来越喜欢逛贴吧。年鹏吧、联盟吧、70KG吧……游戏的图标被冷落在桌面上,键盘和鼠标不再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,填充的是似乎永不停歇的滚轮滚动声。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点开每一个和年鹏相关的帖子。

渐渐地,他不再只关心年鹏和汉宫的消息,他知道了念旧、大米、70kg等老将,循着指引,顶着模糊的画质,回到电子竞技和穿越火线电竞的蛮荒期,再跟着选手、队伍之间的恩怨情仇和联赛的发展回到现在。

偶尔他会暂停这种奇怪的时间之旅,反复观看一些名场面,比如年鹏的一炮三响。就这样,赛事成了王新阳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参加工作后,他甚至专门在手机的日历里为汉宫的比赛设置提醒。不管吃饭的间隙,加班休息的时候,只要有机会,他都会打开手机看一会儿。实在不行,他会带着耳机听比赛。

2017年7月9日,他戴上耳机准时点进直播间。那是2017年CFS中国区总决赛,是汉宫自2015年之后第二次闯入中国区总决赛,冠军可以晋级到CFS世界总决赛。

比赛结束时,他恰好走在回家的路上,四下无人,情绪翻滚。看着喜欢的队伍两年后再进总决赛却没功亏一篑,想到年鹏、大米这些熟悉的面孔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赛场,他意外地哭了出来。

3年后,AG.Bean临危救主,中国队伍时隔两年再次捧起CFS世界总决赛的冠军奖杯。比赛结束时,王新阳又在下班的路上。

耳机里传出的叫喊声就像是摇滚乐的鼓点,他卖力地蹬着自行车,依着某种律动,边骑边喊,全然不顾身边人的眼神。

到今天,王新阳依然每场比赛必看。如果错过了,也会先去微博看结果,再去视频网站看回放。他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去过线年刚工作的时候,他曾经去过一次百城联赛在上海的海选点。他本来想参赛,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队友,只能自己去体验下氛围。

冉川已经工作了12年。《穿越火线》官网显示他目前使用的账号是2010年5月13日注册的,但他强调,第一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比这个更早。

提起穿越火线,他最开心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学生时期的那几个夏天。他和几个队友都出了名的不听管教,一有机会就溜出学校,穿过闷热潮湿的街道,钻进嘈杂的网吧里。

雅间里五台电脑同时运转,和对方“战队”交手互有胜负,无论是电脑的散热,还是逐渐上升的体温,一切都在逼迫头顶的空调更卖力地工作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。

冉川看比赛不做区分,不管是WCG,还是CFPL,甚至是爱拍上的一些集锦。他都喜欢看,感觉就像是自己坐在那打一样。

他在游戏里参加过一些业余比赛,拿过一些奖励。后来冉川在《穿越火线》里认识了李重,时间长了才知道两人在一个镇上。

即便今天已经不打游戏了,大家还保持着联系。成都的队友后来在阿坝州定居,内江的队友毕业后做了骑士。

冉川则在工程队找了一份工作。大家都陆续组建了家庭,再也没一起玩过游戏,看过比赛。现在,大家聊得更多是工作和生活,有时候也会互相接济。

冉川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,但最近几年,他说自己越不爱玩游戏了。不是工作所迫,而是身边没有陪他一起玩的人了。

他最怀念的依然是那个无所顾忌的夏天和身边那群无忧无虑的朋友。就像是电脑断电一样,这种友谊被封存起来,后来再也寻觅不到。

然后,冉川和李重都会回以善意的微笑,岔开这个话题。他们知道那些记忆是无可替代的,即便是妻子也不行。

2019年,正在上大二的王肃得知WCG在西安举办的消息。征得了家人的同意后,他坐上了开往西安的高铁。7月18日,带着一书包的食物,王肃走进了西安曲江国际中心。尽管2019年WCG共设置了11个比赛项目,但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穿越火线的舞台。

“叫喊声最大、人最多的就是CF。”在去往西安的路上,他没有特别的感受,但走进场馆,他形容自己就像一颗干柴,越靠近舞台,烧得越旺。

虽然是第一次,但融入现场并不费力。遗憾的是,由于借住在亲戚家的缘故,他没能呆到最后。

不过,有了第一次,这样的感觉就会让人沉浸其中,当围观的人好不容易挤到了胆机的旁边时,他就很难离开了。

2021年,他又独自去了武汉,这一次,他在洪山体育馆呆到了最后,见证了自己喜欢了5年的选手Jwei夺冠。

同年3月,刘嘉伟给北京的梁浩打了个电话。“WCG开始了,你不组个队伍试试吗?”这通电话让梁浩重新打开了搁置了几年的《穿越火线》。

之后的两个月里,梁浩调整了作息。每天早上8点起,吃个早饭,9点准时打开电脑。坐在电脑前,他会动一动手指,试一试僵硬还是灵活。

“如果感觉手冷的话,就先打BOT练练枪。手热的话,就直接打排位。”一个月的时间,他冲上了游戏里的最高段位“枪王”。

随着报名时间的临近,梁浩试着加了一些QQ群和微信群。“北京这边不像济南,很难找到合适的队友。”他曾经短暂地加入了一些队伍,但打了几次训练赛后就退出了。“他们说的训练和我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。”

在梁浩的认知里,训练的目的是帮助所有人熟悉地图上的每一个点位,知晓所有的战术。练习投掷物的配合,补枪的配合等等。“他们的训练赛我感觉就是五个人一起开黑打游戏。”

梁浩也同时沉迷于穿越火线电竞线下的氛围,那种围拢的感觉。对他更精确的描述应该是一名FPS游戏爱好者。

2018年,他认识了刘嘉伟。两人从半夜聊到天亮,从枪械的使用技巧聊到硬件的修改,从游戏本身聊到游戏的氛围,明知第二天要赶火车,但梁浩就是不想停下来。有趣的是,当他第一次听到修改硬件可以提高射击的准确度时,他嗤之以鼻。

他回忆起另一个项目的比赛现场。比赛区域里两两面对面,摆放着一共30台电脑。“除了报点之外,一点儿声都没有,特安静。”说到这儿,他不禁大笑出来,好像刚讲了一个有意思的笑话。

因此,他享受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同。每当对手冲着他大喊或是嘲讽时,他总是默不作声。当赢下比赛后,他会朝着对方摊开双手,好像无奈地说道:“就这?”说这些时,他笑得很大声,丝毫不掩饰笑声里的得意。

最终,他临时凑了四个队友,找刘嘉伟借用了战队名字“NK”,带着刘嘉伟修改过的鼠标,一路率队冲进WCG北京赛区海选的半决赛,并遇见了白鲨的队伍。

梁浩带着四个新人遇见了带着四名青训队员的Even,NK止步四强,离晋级到西安只差一步。就像两个月前在百城联赛北京赛区的海选上一样。

但提起这件事,刘嘉伟仍然很兴奋,“桶子(梁浩)在职业选手手里拿到了十多个击杀。”就像他自己参赛了一样。

过去一年的时间里,他们主要做的就是测试游戏里各种枪械的手感、弹道,熟悉地图里的每一个点位,测试哪些墙体可以被枪爆破,哪些只能用手雷,爆破后会对战术有何影响。

他们不断邀请“新人”入群,分享这些现成的游戏知识。他们希望CFHD能够重现CF当年的盛景,为此,他们不吝于帮助任何一个想打职业的人。

2018年,刘嘉伟在山东本地一家电竞馆参加一场线下业余赛事。比赛开始前,所有参赛人员熟练地将外设连接到电脑上,然后依次打开驱动软件、控制面板,就像一名乒乓球运动员赛前不断吹气、擦拭自己的球拍一样。

接着他返回桌面,把缩放和布局设置为100%,勾选游戏和桌面分辨率同步,将音频修改为16bit、44100HZ,又将显卡参数调整成一系列熟悉的数值。最后,他打开一个界面简单的注册表垃圾清理软件。

一系列熟练的操作后,他小心翼翼地检查这些设置,确认无误后背靠在电竞椅上,默默等待比赛的开始。

从这时起,他看向电脑的眼神变了,从陌生到熟悉,还带着点期待。年近五十的网吧老板不知何时开始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切,突然说:“小伙子,你是为数不多知道给电脑完全去鼠标加速度的参赛选手。”

在他个人运营的公众号上,他做过解释:对于一个射击游戏的玩家而言,“DoubleClickSpeed”的不同数值会显著影响到游戏里的开枪手感,“DoubleClickSpeed”越高,单击的效果越干脆,但长按一段时间后突然松开,结束得也会越拖沓;“MouseHoverTime”则会影响输入的延迟感。

刘嘉伟的好友梁浩有切身体会。“正常AK的压枪是一个倒7形,第二发子弹就会飘。如果按照加菲(刘嘉伟)的方法去设置,前六发都是稳的。你想想,前六发都是稳的,我甚至不需要压枪,因为对面已经死了。”

在刘嘉伟看来,设备调试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能否使用,而是将面前全新的电脑变成朝夕相处的伙伴。

直到2017年读大学之前,家庭的原因让刘嘉伟都不能随心所欲地把时间投入到游戏里。他只能从其他方面释放对电竞的热爱。

2013年,他无意间接触到了FPS外设发烧友的圈子。从那时开始,鼠标和键盘不仅仅是他输入走跑、开枪指令的设备,形象地说,它可以变成无菌操作室的手套,穿过外壳上的空洞,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灵活地操纵一切,“像控制手脚一样控制你的角色。”

用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,他弄懂了这些外设的工作原理和机械原理。2015年,他第一次拆开鼠标,解决了IE3.0滚轮松弛的问题。他将整个过程录了下来,做成教学,放在爱拍上。

毫无疑问,随着数字设备越来越易于使用,不要说调整,知道这些参数的玩家越来越少。这就像CS的玩家发现了这些技巧,但穿越火线的玩家却没有继承的动力。刘嘉伟身边的朋友初次听到这些调整技巧时,都是不以为然的态度。

蒋林说:“他和我说准星的颜色都会影响手感,当时觉得完全在胡扯。”梁浩则更相信自己的肌肉,当所有人都做出类似的选择时,大家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,游戏依然是公平的。

但总有不安分的人在。这种不安分要么来自于天赋和兴趣,要么来自于真实的生存压力。后者很容易理解,夸张点说,如果接下来一颗子弹击中与否决定了你下个月的生活水平,那么任何人都会思考如何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。

为了做到这一点,你就不得不撕开面前的屏幕,踏入那个由微动、电路板和参数构成的领域。

刘嘉伟属于前者。在游戏里他不是没投入过精力和时间去训练。他曾经循着排名,通过不停挑战游戏里高段位的玩家提升实力。

他甚至试着成为一个职业选手。为此,他不惜每个周末在章丘和济南之间来回奔波。但因为家人的不认可和脊椎先天的侧弯,他始终不能无限制地穿梭在枪林弹雨里,忍着后背的酸痛继续职业道路。

天赋让他触摸到了被荒废的领域。他发现游戏里的移动指令似乎不如现实里的身体一样灵活。这不仅仅是网速的问题,也是硬件设置的问题。

他同样发现,不同的枪械有着不同的开火节奏,鼠标上始终传递过来的不变的反馈并不能很好地体现这一点。

2015年,在贴吧里小有名气的他收到了一条来自中间商的信息。在IE3.0贴吧里,大家对于外设了解得越深,修改的欲望就越强烈,商机诞生了。

这些人被叫做吧商,带有看似对立的双重身份:他们一边无私地普及外设知识,回答吧友提出的外设问题;一边顺手撒下需求的种子,等着恰到好处地出现,友谊和生意在这个小社区里纠缠在一起,茁壮成长。

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吧商把另一头的消费者介绍给了加菲。那是白鲨俱乐部的职业选手xiub1。他想让加菲把WASD以及空格的触感改得“更顺手一些”。所有穿越火线玩家里,最不安分的两类人相遇了。

后来,在2016年CFS中国区总决赛的现场,他幸运地遇到了白鲨。比赛结束后,他看到了马路对面的白鲨,他兴奋地拨通了QQ电话,白鲨也很快想起了这个数次帮过他的粉丝。

日本的牛仔裤享誉全球,却不是每个爱好者都能享受的。一条未经处理的牛仔裤初次穿在身上时,坚硬的质地、紧崩的束缚感很难让人觉得舒服。

时至今日,牛仔裤的发烧友们还流传着“用身体去征服它”的方法。同样,即便梁浩承认刘嘉伟的设置有用,但他依然持保留的态度。他一再强调“不能过分依赖”这种设置。

刘嘉伟想的是,如果职业选手都只能发现问题,无法解决,普通玩家可能连问题都发现不了。2018年,他建了一个名为NK的QQ社群,在群里,除了游戏技巧,他还会分享这些硬件知识和调试技巧。

他提到,他只是分享前辈们从CS1.5开始摸索出来的经验。“这种传承断代了,我尽可能把它告诉更多的人。”

上大学后,他和同学发起了一个外设创业项目,学校免费提供的办公室成了他最常出没的地方。仍不满足的他,牵头成立了电竞社团。招新当天,几百人站满了阶梯教室,甚至来晚的同学只能在门口旁听。

从《穿越火线》上,刘嘉伟始终在索取一种延迟满足。2019年时,当白鲨战队缺少韩服也就是国际服的账号时,刘嘉伟自费买了五个送给他们。当职业这条捷径被堵住后,外设发烧友成了另一条捷径。

如果穿越火线赛事是一台正在运作的,不断散发迷人光芒的胆机,刘嘉伟就是那个不顾额头上留下的汗水,一心挤到围观人群最内侧的爱好者。

2018年11月10日一大早,济南华强广场北侧的5F电竞馆就热闹起来。在二楼的5F电竞馆里,除了常见的学生外,初入社会的年轻人、举着条幅的亲友团,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,成群地聚在一起。11月的济南气温已经降到个位数,但很多人都脱去了外套,将袖子挽到肘部以上,更有人穿着短袖。

开始的时候,新到的人总是能挤出一条路,环视四周,找到归属的群体。后来,新到的人就挤不进去了,只能站在网吧门口或者坐在楼梯上。刘嘉伟和曾经的队友也在其中,以裁判的身份。

报名表一页接着一页地被翻过去,纸张越来越皱。58支队,290名参赛选手,如果算上随行的亲友团,小小的网吧里挤了将近四百人。

即便考虑到那天是2018年穿越火线百城联赛山东赛区省赛开始的日子,他也很久没见过报名点被挤爆的场面了。网吧里堆满了花束、挂着各式各样的横幅,许多人结伴站在横幅下合影。

他扫视在场人群,辨识出一张张有点熟悉的面孔,认出一些曾经的对手。很多人告诉他说,趁着百城联赛十周年活动,他们最后参加一次百城联赛,为自己的青春画上一个句号。

蒋林到的时候不到9点,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已经坐满了人,但涌入的人流并没有减少。“除了看比赛的,还有看热闹的,比如有的人看这里人这么多,也进来看看。”艰难地挤进网吧后,5F电竞馆好像变了一个地方。

5F电竞馆的装潢是以黑白色为主的冷色调,而今天,为了防止踩踏的发生,黄色的灯光亮得直晃眼睛。

一眼望去,两侧各三排电脑前都坐满了摩拳擦掌的参赛者。围观的玩家将比赛区域围得水泄不通,刘嘉伟需要艰难穿过人群,逐台检查选手电脑,为比赛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一个来回下来,即便穿着短袖,上衣也湿透了。

当刚才还抱着孩子,让妻子帮忙拍照的中年男人坐在电脑前时,他迅速找回了18岁时的状态。不停晃动的鼠标,只言片语的交谈、耸动的肩膀,紧张与兴奋扩散开来,引起周围一阵阵骚动。

获胜的一方总是不自觉地站起来,冲着对手声嘶力竭地叫喊,围观者的情绪也会被这种做法点燃,发出更大的叫好声。

叫喊声混杂在一起,很快就分不清彼此。就像对着一个点,不停地,每次都更加用力地向湖里投入一颗石子,新的涟漪来不及散开,就被更大的波纹打散。

站在中心处的蒋林很快就脱去了外套,面前、耳边的叫好声、嘲讽声将他包围,他不觉得吵闹,反而兴奋,从2013年开始看比赛,5年后,他终于置身其中。直到下午离开,他只吃了两片随身携带的面包。

每当一场比赛结束时,更大的欢呼声就会传来。短暂的激动和懊恼后,很难辨清谁是胜利的一方,谁是失败的一方。围观的人群一阵涌动,艰难地挤出一片空地,两边主动走上前去,拥抱在一起。

“最近两年,比赛完握手都很少见了,更别说拥抱了。”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,他有点眼眶发热。一些记忆里的画面也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,直到更大的叫喊声将他拉回现实。

自己正在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2017年的时候,他和队友组队参加百城联赛,那时的目标只有冠军。

一年后,他和这些不在乎输赢的人一样,越来越珍惜因为百城联赛而聚在一起的机会。现场不停歇的掌声,不只属于比赛的胜者,同样属于一起完成比赛的十个人。

和穿越火线电竞拉扯了十年之后,刘嘉伟的生活更加忙碌。他供职于济南日报,三班倒。遇到白班,他每天六点起床,打理下淘宝外设店;然后帮着群里的年轻人复盘一下最近的训练情况。七点出门,在路上的时间,他更愿意看一集电影解说,他平时几乎抽不出时间看电影。下午四点下班后,回到家,他要继续捣鼓外设。他现在是著名瑞典战队NIP旗下外设品牌Xtrfy在国内的工作人员。主要的工作是产品体验和问题反馈。

穿越火线电竞带给他的反而不是争强好胜。他享受的,是借由游戏展现出的,不掺杂世俗利益、情感的友谊。

他如此形容道:“上班很累,回到家和朋友一起开个黑,聊聊天,就会很放松。玩别的游戏是下班之后,再上一个班;而穿越火线是上完班之后放一个假,这才是游戏。”

看了许多年比赛后,王新阳不再纠结队伍的胜负。他依然会在公司里听比赛,但更多时候,他享受的是那些技艺的对抗。

冉川依然会在游戏里买一些喜欢的枪械,哪怕工作忙到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,他也会早起完成任务,为的是将官方的记录延续下去。李威最终选择在电竞行业找一份工作,用来打破也许早已被固定下来的人生……

刘嘉伟要去参加一位队友的婚礼。他在《穿越火线》的衍生微电影《蛋疼五侠》里截取了一页图。

那张图从上到下被分成三个画面:最上面的画面里,五个年龄不同的男生站在写着:“时代网吧,万佳网络CF联赛杯”的横幅下合影;中间那幅图画着几个人比赛结束后一起吃烧烤,年纪大的喝酒,年纪小的喝可乐。最下面的图里,四个人和新郎新娘站成一排,最年长的队友站在新郎的左侧,脖子上骑着自己的女儿。

“这就是我们的经历,再选一次电竞、再选一次CF,再选一次百城,不后悔,就是这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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